□ 王康

我一直以為魚兒溝該是個有水有魚的地方，人隨溪名，就地而居。直到調至魚兒溝站派出所，翻開那本紙頁泛黃的所志，才恍然得知：“魚兒溝”原是蒙古語諧音，意為“牛角尖”。

初聞此解，心中一怔?！芭＝羌狻痹趯こＵZ境里，總帶著幾分固執(zhí)不通的意味?？僧斘艺嬲ど线@片被天山余脈緊緊包裹的戈壁小站，看見派出所那幢被風沙打磨了棱角的辦公樓，以及大門外那盞無論夜多深、風多大都亮著的燈，才忽然明白，這“牛角尖”三個字，或許正是這片土地上的警魂最沉默，也最鋒利的寫照。

魚兒溝，地處咽喉，是新疆鐵路向南疆延伸的必經節(jié)點。這里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砂礫撲打在臉上，如細針扎人。常年在魚兒溝站派出所工作的民警王忠江指著遠處嶙峋的山脊說：“當年鐵路修到這里，就像頂?shù)搅伺＝羌?，山是豎著的，谷是擠著的，往前一寸都難。”而這“難”，從此就成了駐守在這里每一名民警日常的底色。

這難，是天地間的磋磨。巡線五公里，戈壁的風就像一把粗糲的砂紙，刮在臉上生疼。夏天，鋼軌曬得能燙熟雞蛋，鞋底踩上去微微發(fā)軟；冬天，白毛風一刮，寒氣穿透棉大衣直往骨頭縫里鉆。巡到半途，水壺里的水已結起冰渣，就著馕餅硬啃，是常有的事。

這難，是無聲處的對峙。派出所像瀚海中的孤島，方圓幾十公里，除了小鎮(zhèn)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和絕不會失約的列車，便只剩無邊的寂靜。有時在線路上對著遠方喊一嗓子，回聲能蕩出去好久。在深夜執(zhí)勤時，曠野的風聲會突然靜止，那一刻的萬籟俱寂，比任何喧囂都能叩向內心。

這難，更是懸于頭頂?shù)那рx之責。309.431公里管轄線路，每一米鋼軌、每一顆道釘都關聯(lián)著遠方旅客的酣夢與歸程。我們得用腳底板去“閱讀”每一處路基的脾性，用眼睛去“記錄”每一片山體的紋理。記不清多少次，我們在漆黑的山坳里打著手電，一寸一寸地摸排，直到東方既白。

日子久了，我漸漸品出“牛角尖”的另一重滋味。牛角為何堅硬？因為它生于骨、長于頂，凝聚著生命最原始的力量；尖端為何鋒利？因它將所有承受與抗爭，都收束于一點。在這里，沒有點“鉆牛角尖”的勁頭是不行的。巡線時，我們要像角尖犁地，一步一步地走，一眼一眼地看，不放過任何一個死角；處警時，哪怕矛盾再瑣碎，也要拿出那股子“抵住不放”的勁兒，不解決問題絕不撒手。

是啊，這“牛角尖”，從來不是固執(zhí)，而是荒涼中對職責死磕的專注；不是不知變通，而是平凡歲月里把一件事磨到極致的耐性。我們這些“魚兒溝人”，或許就像這“牛角尖”上細微卻堅實的紋路，一圈一圈，一年一年，在風沙與時光的打磨中，刻下無聲的年輪。

（作者單位：烏魯木齊鐵路公安局庫爾勒公安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