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徐明皎
從“尋親男孩”劉學州遭網暴自殺,到武漢被撞學生媽媽因網暴墜亡,社交媒體上網絡暴力造成的悲劇事件一再上演。
近年來,國家網信辦等部門加大了網絡暴力治理力度,各大網絡平臺也相繼出臺防治措施。但從實踐看,網絡暴力事件仍不斷涌現。
如何實現源頭治理,預防網絡暴力?專家建議重塑網絡生態(tài),阻斷網絡暴力信息生成傳播。
逐步壓實平臺責任
網絡暴力發(fā)生原因復雜,平臺被認為是“第一道防線”。
澎湃新聞旗下的“湃客工坊”發(fā)布的一篇文章稱,在其梳理的311個網暴案例中,網暴事件多肇始于社交媒體平臺。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趙精武撰文指出,在網絡暴力治理活動中,最有可能并且最有能力干涉網絡暴力事件發(fā)生的治理主體是平臺運營者。在他看來,平臺運營者能夠更早知曉潛在的網絡暴力風險以及平臺內存在的網絡暴力信息,并且也能夠通過封禁賬號,屏蔽、刪除信息等方式對網絡暴力信息采取直接攔截。
2022年4月,中央網信辦開展“清朗·網絡暴力專項治理行動”,開始介入網絡暴力治理。其后又出臺多部涉網絡暴力的部門規(guī)章、規(guī)范性文件,強調壓實平臺(網絡服務提供者)主體責任。
“對方關注或回復你之前,24小時內最多只能發(fā)1條文字消息”。記者注意到,社交媒體平臺已對來自陌生人的私信進行限制。據了解,用戶還可主動打開“一鍵防護”,開啟防護的用戶不會再收到來自陌生人的消息。此前,很多網暴信息都來自陌生人私信。
在政策倡導下,2022年起各大平臺陸續(xù)推出一鍵式網暴防護功能。開啟防護的用戶還可以通過設置評論權限、添加屏蔽詞等方式來自行隔絕負面信息,保護自己。
為進一步提升網絡暴力信息治理效能,今年6月,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聯合公安部、文化和旅游部、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公布了《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guī)定》,構建事前事中事后網絡暴力信息治理機制,對平臺提出全流程治理要求。
平臺面臨治理困境
“這UP主在國外生活過,屁股歪”“我認為這個曲子作者是抄襲的,因為印象中這歌在哪兒聽過”等。在中國政法大學數據法治研究院教授張凌寒看來,一方面,這些“誅心之詞”很有可能使得被評論者陷入挫敗、失望、憤怒、抑郁之中,客觀上產生網絡暴力的傷害效果;另一方面,這些信息也有可能屬于公民正常的言論表達之范疇,難以設立統(tǒng)一明確的規(guī)范以區(qū)分合理的推測懷疑與惡意的揣測攻擊。她表示,對這類網絡暴力信息“治理難度最大”。
吉林大學法學院助理研究員朱笑延發(fā)現,數字時代的網絡暴力信息已經從“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為主的違法信息轉向以“侮辱性不大,傷害性極強”為主的不良信息。
《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guī)定》對網絡暴力信息給出了定義,既包括含有侮辱謾罵、造謠誹謗、煽動仇恨、威逼脅迫、侵犯隱私內容的違法信息,也包括影響身心健康的指責嘲諷、貶低歧視等內容的不良信息。
據朱笑延觀察,在強調娛樂至上、玩梗戲謔的數字化社交媒體環(huán)境下,網絡暴力中不良信息的比重越來越高。與網絡侮辱、誹謗信息不同,這些不良信息更多地表現為道德指責、陰陽怪氣、主觀臆測、“三俗”等情緒化色彩的表達 。
平臺能否處置好“不良信息”,目前還存有疑問?!芭瓤凸し弧钡臏y試結果表明,平臺多能攔截含有明確辱罵詞匯的極端言論,但對隱晦和諷刺性網暴信息攔截效果不佳。
在武漢被撞學生媽媽被網暴事件中,“妝容精致”“三天換兩雙香奈兒鞋”等與網民日常的言論表達極為接近。在朱笑延看來,社交媒體平臺無法在語言識別模型的設計中窮盡列舉所有網絡暴力信息,又難以在技術上區(qū)分網絡暴力信息與其他情緒化的言論表達。如果仍要求平臺全面審核處置海量的網絡暴力信息,將帶來巨大的治理壓力,或者可能傷及網絡空間的言論表達。
審核重點轉向重塑平臺生態(tài)
動輒群嘲“國男”“普信男”,不加區(qū)分冠以“小仙女”“撈女”,在一些社交媒體平臺已成常態(tài)。設置沖突議題、侮辱誹謗他人,成為一些自媒體的流量密碼。
朱笑延分析說,按照流量進行內容分發(fā)的運營模式下,平臺有意無意搭建了鼓勵偏激言論生產、放大極端情緒擴散、助推輿論走向異化的媒介環(huán)境,這種異化“合理化”了網絡暴力信息并被網民普遍接受。
平臺難以通過技術手段完全管控大量網絡暴力信息。在朱笑延看來,治理就需轉變思維,將重心從網絡暴力信息本身轉向誘發(fā)網絡暴力信息生成傳播的環(huán)境機制上。“社交媒體平臺的治理責任在于將其開啟、強化的網絡暴力信息風險控制在合理的范圍之內,而不是對所有的網絡暴力信息負責?!彼硎?。
朱笑延對平臺事前預警、事中處置、損害防治義務賦予了新內涵:如事前識別各類誘導網民群體生成網絡暴力信息的話題營銷、賬號發(fā)言、熱搜組織、直播運營等內容業(yè)務,精準排查歪樓引戰(zhàn)、制造對立、激化矛盾的重點賬號;事中采取多樣化治理策略,賦予理性發(fā)言和多元化的信息更多的傳播影響力,阻止極端化、情緒化的網絡暴力信息;事后履行被害保護義務,削弱網絡暴力信息的輿論宰制能力。并據此對平臺的義務履行標準全面調整。
“讓各平臺都有穩(wěn)定預期,重塑網絡生態(tài),才能系統(tǒng)地減少網暴信息的生成、傳播和異化?!?朱笑延表示。
編輯:白楚玄